
1958年初春,台北城里依然车水马龙,街口卖报的小贩扯着嗓子叫号配资官网平台,谁也不会想到,就在几十公里外的菁山山坳里,一个曾经在华北翻手云覆手雨的人物,正在为一顿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早餐发愁。锅里是刚蒸好的馒头,案板旁挂着几根腌得发黑的咸菜,屋子里不大,却被烟火味熏得发闷。
坐在桌边的老者,已经七十有五,背略微驼着,手指因为多年的风湿微微颤动。他就是曾经的“山西王”阎锡山。等他坐下,侍从才小声提醒:“阎先生,阎公子快到了。”老者点点头,没出声,只是习惯性地理了理衣襟。许多人可能想象不到,这顿看似寻常的早餐,是阎锡山和小儿子阎志惠,真正意义上的最后一次相对而坐。
有意思的是,这场在简陋饭桌前的沉默,会把人不自觉地拉回到几十年前的山西太原。彼时的阎锡山,意气正盛,想如何调兵,就如何调兵;想让谁升迁,就让谁升迁。谁能想到,兜兜转转,他会在远离故土的台湾山中,用几碟小菜配馒头,来结束一段父子情分。
一、山中清苦的早饭,与父子相对的沉默
那天早晨的菁山,雾气压得很低,树枝上挂着未干的露水。阎锡山起得比往常还早一些,把随身带来的怀表在手心里摩挲了好几遍。桌上的菜式简单:两碟腌菜,一小盘炒青菜,几只白面馒头,连碗稀饭都显得有些稀薄。
阎志惠进屋的时候,脚步放得很轻,像是怕惊扰什么。他曾经是山西众人眼中的“五公子”,出入有专车,招呼一声就有人前呼后拥。如今,他低着头,连父亲的眼睛都不敢直视,只看见老人握筷的手有些抖,气势已不复当年。
两个人坐在桌前,上筷夹菜,却谁也不开口。碗筷磕在碟沿上的清脆声,在这顶着茅草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。侍从们悄悄退到门外,心里都明白,这一顿并不是为和解准备的酒席,而更像是在给这段父子情,留一份体面又尴尬的收尾。
值得一提的是,这间看上去有些寒酸的小屋,是阎锡山自己盘算着盖起来的。早些时候,原先住的茅草房被台风掀了顶,下雨时屋内得撑起一把大伞遮着床,狼狈得很。后来他咬咬牙,用石头和水泥重新砌了几间房,也算给晚年找个稍安稳的落脚处。
山里没有自来水,喝的是顺着山势用竹管接来的泉水。战时美国飞虎队司令陈纳德送他的发电机,他不舍得经常用,怕坏了,晚上写东西多是点着蜡烛。直到几年后,山里通了电,屋里才有了稳定的灯光。跟随他来台湾的老部下,很多人受不了这份清苦,一个个另谋出路,渐渐散了。
阎志惠坐在那张粗糙的木凳上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他记得父亲在太原督办公署时,厅堂何等气派,宾客满堂,灯火通明。如今同样的父亲,却在偏远的菁山窝着,一日三餐寥寥几样菜,他心里那道落差,比当年收到那封“断绝父子关系”的信,还叫人难受。
阎锡山当初来到台湾,也不是一开始就住进山里的。1949年底,他抵台后,曾在台北市区住过一段时间,蒋介石也给安排了条件不错的住所。可时间一长,他嫌城里车声人声太吵,妨碍自己读书写稿。再加上在政坛上已经被明显边缘化,插不上什么手,他索性“躲进小楼成一统”,半年左右便搬进了菁山。
清净的代价很现实:权势离他越来越远,人情往来也淡了,连亲情都被切割得生硬。那天的早餐没吃完,阎志惠就放下筷子,说了一句:“父亲,时候不早,我就先走了。”阎锡山只是嗯了一声,没有挽留。门一合,山风透进屋来,吹得烛火一晃一晃,父子二人,似乎从那一刻起真的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。
二、“山西王”的规矩与执念,从太原到东京
说到这对父子间的疙瘩,就绕不开那桩发生在日本的婚事。1950年,台湾当局把阎锡山安排在“总统府资政”的虚职上,他自己又办了“玉华公司”,做些生意维持开销。当时让阎志惠赴日本,担任玉华公司东京分公司的负责人,一方面是信任,一方面也是当成培养接班人的机会。
阎志惠到了东京,意外遇到了二嫂赵秀金。赵秀金原是阎家二公子阎继武的妻子,前夫在战乱年代早早去世。一个是孀居多年的寡嫂,一个是远离故土的幼子,身处异国,当时身边能说得上话的中国人并不多,两人起初只是互相照应,久而久之,感情渐渐超出了寻常亲戚的范围。
这段感情,按民间说法,是“姑嫂通婚”的范畴,在不少地方的传统观念中颇为忌讳。阎锡山的反应,可以说完全符合他一贯的性格。他1883年出生在山西五台一带的乡下,家庭是小地主,家风严,讲究“礼法纲常”。他青年时期曾东渡日本留学,加入同盟会,看似新派人物,但骨子里的那股旧礼教的劲头,一直没变。
有人把日本那边的情况如实禀报后,阎锡山当场拍案,脸涨得通红,话也格外硬。他派人传话给阎志惠:要么立刻和赵秀金断绝关系,要么从此脱离阎家,不再承认这个儿子。他原本对这个小儿子寄予厚望,让他进军校受训,就是想将来把部分权柄交到他手里。
阎志惠也不是软柿子,他在战乱中见过生死,性子里带着一股拗劲。既然已经认定赵秀金,就不愿半途而废。他不光没有听从父命,反而在东京登记结了婚,还随后有了孩子。这一来一去,父子间的桥彻底拆了,连个木板都没留下。
阎锡山气得发抖,干脆下令从经济上断绝支持。以前的生活费、房租、各项开销统统停发,一分钱都不给这对新人。阎志惠撑了一段时间,发现在异国他乡要养家糊口并不容易,只好带着妻子和孩子回到台湾,希望还能当面求得父亲原谅。
不过,他等来的不是温言软语,而是一封言辞严厉的信。信里只说了几件事:自此不再以父子相称,阎家家谱中不再记录此人名字,以后无论贫富病老,概不相干。措辞不见粗话,但每一个字都砸得很重。
不得不说,从阎锡山的角度看,他这一辈子之所以能在山西立住脚,很大程度上靠的就是“规矩”二字。他自称治山西,是“以礼义廉耻为国魂”,包括推行“村治”、整顿学风,都离不开这些观念的支撑。儿子若在婚姻大事上做出这种在传统礼教里“说不过去”的选择,他觉得自己在老部下、旧乡绅面前都抬不起头。
但这份对外在评价的在乎,最终压过了做父亲的本能。阎锡山看重的是“阎家家法”,看重的是“门风”,却没认真想一想,在漂泊的年代里,一点血浓于水的亲情,也许比那些虚名要实在得多。
再把时间往回推一点,就能看得更清楚。辛亥革命那年,1911年,二十八岁的阎锡山已经是新军出身的营官。他趁着武昌起义的风声在山西起兵,很快控制太原,掌握了山西军政大权。从1913年前后起,直到抗战全面爆发前,他几乎一直握着山西这块“土皇帝”式的地盘。
在他掌权的三十多年里,山西的面貌有了不少变化。煤矿开采规模扩大,铁路陆续修起来,山西煤炭得以源源不断运往外地。新式学校在太原、阳泉一带陆续出现,一些贫寒子弟有机会走进课堂。他号称搞“保甲制”“村本自治”,也是想以传统伦理加近代制度的方式,死死抓住乡村社会。
军事上,他也不算弱手。北洋军阀混战那些年,直系、奉系轮番折腾,山西却一直像个铁桶。他的部队虽谈不上多么现代化,却纪律尚可,战斗力勉强说得过去。1928年他随“北伐军”进入京津,被任命为京津卫戍总司令,这是他个人权势的巅峰阶段。
风头正劲的时候,他的名字和“山西王”几乎划上了等号。在太原督办公署里,他开会时眼睛一瞥,下面的师长就得心里直打鼓。也正因为长期处在这样的环境里,他对“权威”和“家长式控制”形成了难以动摇的信念。他既是山西的“父母官”,也是阎家实质上的“族长”,习惯了别人听他安排,习惯了说一不二。
也正是这种性格,使他在处理儿子婚事时,走向了一个极端:宁可亲情决裂,也要维护那个在他眼里“不能碰”的家法面子。
三、从战场到山林,权势消散后的落差
把视线从家事再拉回到大局,就会发现阎锡山晚年的清苦,并不是偶然,而是长年政治起伏后的必然结果。他真正吃到大亏,是在蒋介石身上。
1929年,“蒋桂战争”后,蒋介石开始大规模削减地方实力派的军权。阎锡山眼看自己的地盘有被蚕食之虞,就和冯玉祥、李宗仁这些人合流,发动了“中原大战”。结果兵败如山倒,他本人被迫“下野”,一度退到大连一带避风头。
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,国民政府要调动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,便再次把阎锡山请回前台,让他出任第2战区司令长官,统辖山西及附近地区的抗战军务。太原保卫战期间,他在指挥部里召集将领开会,局势危急时,他把弃守阳高等要地、导致阵线崩溃的李服膺当场处决,以此稳住军心。
后来由傅作义负责太原防务,采取“依城野战”的策略,设法在城周围利用地形与日军周旋。从军事理论上说,未必没有道理,但在日军强大火力和长期准备面前,终究难以扭转。1937年11月,太原失守,阎锡山狼狈退出,山西从此沦为长期拉锯战场。
抗战胜利后,他重新回到太原,却发现旧日的根基已经被战争和政治斗争掏空了不少。再加上蒋介石对地方势力更加防范,阎锡山虽仍有职衔,但难比从前。解放战争一开打,他麾下部队一再失利。1949年春,太原守军已经岌岌可危,他本人则早早搭飞机前往南京,再辗转台湾。
到了台湾,他既不是从前的山西王,也不是蒋介石最倚重的那类人。给的职务——“资政”——听起来体面,其实作用有限。阎锡山心里明白,自己的时代早过去了。于是他把更多精力放在写作上,编撰《三百年的中国》等书稿,借着回顾中国近代史,也顺势整理自己的人生经验。
有意思的是,这位曾经的军阀领袖,在菁山过的却是颇有农家色彩的生活。他在山坡上租了几块地,种菜、种粮,养猪养鸡,有时亲自下地翻土,一身旧布衣,远看和普通农夫没什么两样。老部下若偶尔来访,看见这情景,心里难免唏嘘。
只是再怎么“返璞归真”,他终归不是普通农人,他日记里不时提到部队旧事,提到某个将领的战例。精神上,他仍活在从前的山西岁月里。
也正因为这样的落差,他对儿子“不守礼法”的选择,更难释怀。他觉得自己守了大半辈子的规矩,要在这一代手里断了,那等于整个建构好的世界观轰然倒塌。于是,本该柔软的父子关系,被他拉进了僵硬的“政治秩序”里。
1958年那顿早饭里,他一声不吭,面前的馒头咬了几口又放下。阎志惠看着父亲干瘦的侧脸,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,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两个人明明有许多话,却都被那层看不见的“规矩”和多年积累的怨气堵在心里。
四、迟来的转身:错过的和解与孤寂的结局
早餐过后不足两个月,阎志惠做了一个决定。他带着妻子和孩子离开台湾,前往美国谋生。到了洛杉矶,阎家“五公子”的名头不值一提,房东只关心房租准不准时,邻居只知道他是个说中文的外乡人。
为了养家,他去做保险业务,挨家挨户敲门介绍产品,被人冷眼拒绝是常有的事。生活空间也从过去宽敞的大宅,缩减到一间不大的出租屋,夫妻二人和孩子挤在里面,日子过得紧紧巴巴。
相较之下,菁山那边的光景更显单调。阎锡山年岁越来越大,旧疾缠身,尤其是心脏问题时常发作。1960年春天,他受了风寒,本以为是小病,拖几天就过去,谁知伴着咳嗽的,还有愈发严重的气喘。侍从赶紧把他送到医院,医生也尽力抢救,但这一次,身体已经撑不住了。
他弥留之际,病床边围着的,大多是跟随多年的老部下、侍从和得力助手。有的曾在太原共事,有的在抗战期间同过生死。却没有一个亲人陪在身旁,连那个让他又气又恨的小儿子,也远在万里之外。
有一点颇令人玩味。阎锡山在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前大约半年,曾托人捎话给阎志惠,就一句意思:希望能见见孙子。话传到美国的时候,阎志惠心里一阵发紧,他知道,这是父亲在给彼此找台阶。虽然没有明说“和解”,但提到孙子,已经是放下不少架子了。
“要不,我们回去一趟吧?”他在家里说。妻子点头,两人开始为机票和旅费发愁,东借西凑,想凑一笔钱。准备的过程并不顺利,往返机票不是小数,手续也有不少环节。正当一切刚刚有点眉目,台湾那边传来了消息:阎锡山病重去世,已经来不及了。
这件事,在阎志惠余下的生命里反复被他提起。据身边人回忆,年纪大了以后,他偶尔会说一句:“若是那趟能回去就好了。”话不长,却能听出其中的懊悔。试想一下,当年倔强到不惜与父亲闹翻的人,到了晚年才知道,有些错过并不是后面可以补上的。
阎锡山的遗嘱,写得很朴素。他叮嘱丧事从简,不必大摆筵席,也不收各处送来的挽幛。墓碑上刻几句日记中的话就行,随葬的只要一支用惯的钢笔和一把剪胡子的剪刀,别添别的东西。钢笔是他写文章、批字的工具,剪刀则伴随他整理仪容。两件小物,恰好对应他一生的两个侧影:既有文人的一面,也有严谨自持的一面。
遗嘱里没有特意提到阎志惠,但在他留下的日记中,有一句“审不真”。这几个字的解释,有不同说法,有人认为是他在反思当年的决断是否过于武断,有人认为是他对子女行为的再度评判。无论哪一种,能看出他晚年并非毫无后悔之意。
老侍卫张日明后来一直守着阎锡山在菁山的故居和墓地,打理院子,整理遗物,接待零星来访者。从某种意义上说,他承担了“家人”原本要做的一部分事情。院子里有几棵树,树下的石凳还在,风吹过,落叶在地上打圈,清冷中带一点说不清的苍凉。
回看阎锡山这一生,跌宕起伏不少。青年时赶上清末新政和辛亥革命,凭着一股子劲闯出头来;混迹军阀时代,占据山西几十年;抗战时期,既要与日军周旋,又要在国民政府和地方势力间周旋;内战末期仓惶离开太原,最终在台湾山中度过最后十年。
权势在他身边聚集,又在时代的大潮中逐渐散去。等到只剩几碟小菜和几只馒头的时候,他才发现,能否在儿子面前放下那点“阎家家法”的执念,比在政坛上输赢一城一地,更影响他晚年的心境。
1958年那顿沉默的早餐,表面上看只是一场普通的家人聚餐,实际上把许多东西都压缩在短短几十分钟里:旧式家长的威严,晚年政治失意的落差,父子多年积累的怨和不甘,还有那一点来不及说出口的软化。
阎志惠离开菁山时,山风吹过山坳,带着一点冷意。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幢不大的屋子,没有多停留。几年之后,他在异国他乡的一个普通小屋里回想这一天,大概也想不到,当时若是多说一句话,多坐一会,结果会不会不一样。
阎锡山在山西称雄三十八年配资官网平台,终究没能掌控自己家庭的结局。他在战场上敢于杀伐,面对亲情却显得笨拙。儿子在感情上坚持自我,付出的却是与父亲永远错开的代价。两代人在时代的夹缝里相遇,又在各自的原则中渐行渐远,这也算是旧时代人物常见的结局之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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